茅山长大。

茅山上整天人流不息，几乎天天都有旅游的人，也就春节那几天清净点,明月只是看都看得多，那些骗人的商贩吵架的游客什么的,也问过师父：“为什么他们都不来我们观里？”

明月和师父不算是隐居,而是和其他两个师叔一块儿住在茅山半山腰的一个小道观里,上山下山都方便，山上观里的道士明明都是假的，那几个老道士除了装神弄鬼，就没其他把戏了，整天只知道骗游客的钱，可就是这样，他们一个个都富得流油，他们观里却这样清苦，要靠师父和师叔们亲自种那几亩地来养活上下五口人。

对，道观里只有师父、他，还有两个师叔，另外就是看门的张伯。

照明月说，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他们观里空荡荡的，除了那两尊祖师像，还有什么可偷的？

师父给山下镇里一个大婶驱过鬼，回头非但没拿到钱，自己倒贴了朱砂黄纸，还被人家儿子大骂封建迷信，明月也就见过这么一回。

师父长得不好看，瞧着和山下种田的李大叔差不多模样，道袍却总是洗得很干净，种田的时候从来不穿，就怕弄脏了。

师父的手很粗糙，满满的都是茧子，他这双手不仅教他写字画符，还要拿锄头和镰刀，还要下地干活。

师父做菜很好吃，哪怕是最普通的青菜山笋，都好吃。

明月不是没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反正他和师父是长得半点儿不像的，但时间久了，他就再没提过这事儿，明月怕师父伤心，两位师叔都没收到弟子，师父就只有他一个弟子，如果他走了，岂不是师父和师叔们要孤零零地住在山上，那多可怜。

明月长到十岁，那一天天昏地暗，拳头大小的冰雹混着雪花落下来，他们的道观塌了，他发烧了，师父护着他，他没事儿，师父和师叔却死了，还都变成了僵尸。

明月在山上大哭了一场，却连个安慰他的人都没有。

山上有游客，几乎都是僵尸，他差点没能逃下山。

也不知道游荡了多久，他经常缩在城市的角落睡觉，却总是梦到师父师叔他们死的那天，他以前没那么瘦的，没多久就瘦得脱了形，后来学会了打猎，弄些有油水的野兽来吃，才慢慢好得多了。

再后来，就遇上了沈迟。

沈迟做菜真好吃呀，让他想到了师父，他决定就跟着他了，虽然这人瞧着不怎么和气，他身边的那个小孩儿尤其不讨人喜欢。

明月在山上见的人多了，人是个什么脾性大概也了解，但幸好，还有个小小软软的小姑娘，她的目光总是温温柔柔的，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还有些腼腆，明月原也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同，到后来——

却觉得再没有比她更好的了。

明月是个一旦下定了决心就绝不会变的人，所以他觉得嘉嘉应该是他的小媳妇儿，自然就把她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大男人保护小媳妇儿那不是天经地义？当初师父师叔们都穷，娶不起媳妇儿，现在可好，跟着这个沈叔叔，还白赚了个小媳妇儿，这么好的事都被他碰上了！

于是，他看沈迟就无比顺眼起来。

既然嘉嘉尊重他，那他也尊重他，师父说，一旦娶了媳妇儿，就要听媳妇儿的话，不然媳妇儿生气了可能就跑了……

虽然明月觉得师父说的话不准，他压根儿就没娶过媳妇儿好吗？

但明月从小就听他的话，然后，他娶了嘉嘉，，当然从此就听媳妇儿的话，终其一生，都是如此。

爱情？那是什么，明月不懂。

他只知道他要护着她要陪着她，她难过的时候他也难过，她生气的时候他也生气，她高兴的时候他也高兴。

只要是嘉嘉想要的，他会想尽办法给她。

只要是能让嘉嘉高兴的事儿，他可以拼了命去做。

只要嘉嘉每天都能笑着，他就觉得很满足。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但他知道，这辈子他会和他媳妇儿一起白头到老，师父说过什么话来着？唔，好像是什么——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和嘉嘉就要这样，哪怕年纪大了，牙齿掉光，也还要在一起。

**

和明月不同，纪嘉身为女孩子，当然要心思细腻得多。

在小时候，她有过十分幸福的时光，父母之间的柔情蜜意她还有个大概的印象，那时候，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但很快，她的世界就在生日那天的游乐场崩塌了。

到后来，一年一年过去，她的记忆中爸爸妈妈的容颜都变得模糊，只记得那时父亲抱着她稳定的双手和妈妈温柔的声音，却到底，被身边的同伴所取代。

她从未有一天后悔跟着沈叔叔走。

爱情吗？

没有女孩子不憧憬爱情，纪嘉也是一样的，她读书，在末世里她仍然很努力地认字读书，字是沈叔叔教的，再然后，她没事就看书，她看过各种各样的，虽然很多故事里的世界和现在的世界并不相同。

——这个世界远没有那么和平美好。

一天天长大，纪嘉成了大姑娘，却已经习惯了明月躺在身边的体温。在末世哪里能计较这么多，多的是流离失所的人们，她能有这样值得依靠的亲人，就已经很幸运了。

明月牵着她的手就像自己的左手牵右手，纪嘉习惯了他睡在自己的身边，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入眠。

这辈子，她再也没法接受别人，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一起携手从末世走到和平的爱情，他的目光一直都在，她很安心。

他是她的亲人、爱人和丈夫。

“明月。”

“嗯？”

纪嘉笑了起来，握住他温暖的手，惊奇地发现明月的手居然比她大那么多。

也曾遗憾，却只是转瞬而过的念头，她读过的书上曾经描述过一种爱情：

细水长流，涓滴温暖，相扶相依，不离不弃。

这也是爱情。

这是她纪嘉的爱情。

哪怕终其一生，都没有说过“爱”这个字眼，却——

温暖、贴心、平和、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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