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是他们的大婚之日。

红烛高悬，宫灯垂穗，满城喜庆，满殿红绸。

本该是花好月圆、两两相对、温存相守的一夜。

可到头来，红烛将残，良辰虚度。

他站在门外寒凉月色里，听着屋内源源不断、热火朝天的交谈，听着她字字明亮、意气飞扬的语调，听着她久违的、全然放松的笑声。

这些鲜活热烈的模样，今夜，不属于他。

属于那个突然闯入她世界、闯入大周江山的异乡来客，那个长着一头黄毛的人。

静玄眼底温雅的笑意彻底敛尽，心底的酸涩一层层堆叠，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陪她这几年，从开始的奉师命，到最后其他几人的相继离去，只剩自己一人一直陪着她。

渐渐的师命变成了本能，变成自己心里渐渐滋生出的那份火热。

他以为，多年相伴，足以抵得过一切过往。

可今夜他才彻彻底底看清。

他陪她走过的，是大周的几年山河。

却从未真正走进，她灵魂深处那片无人触及的故土岁月。

而马克，只凭一场时空错位的相遇，便轻易拥有了她最真实、最松弛、最无人得见的一面。

今夜大婚，她身着大红嫁衣，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可她眼底所有的光芒、所有的热忱、所有对未来的憧憬，尽数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他们聊着他听不懂的世道，聊着他从未听闻的技艺，聊着一个完全超脱他认知的全新天下。

他们并肩规划万里宏图，默契相通，言语相契，仿佛本就该是同路人。

而他，如同一个局外看客，立在灯火之外，连介入的资格都没有。

静玄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流。

他不怨凤婉心怀天下，不怨她志在山河革新。

他只怨这宿命不公，怨自己太迟出现，怨自己终究隔着一整个时空的距离。

屋内的笑语还在继续，两人已然聊到极致热烈，畅想未来大道通天、山河巨变、万民安乐。

凤婉眉眼生辉，眸光璀璨，是静玄许久未曾见过的、毫无阴霾的明亮。

马克亦是满怀热忱，倾囊相授，一字一句，皆是改天换地的底气。

他们忘了时辰，忘了夜色深沉，忘了宫外风起云涌，更忘了……

今夜，是洞房花烛夜。

“小姐，该休息了，已经很晚了！”

小七敏锐的察觉到了静玄的神色变化。

她跟着凤婉一路披荆斩棘，最清楚自家主子这些年的苦。

初来异世那几年，小姐眼里永远盛着鲜活的光，会捣鼓新奇物件，会贪一口人间烟火，眉眼弯弯，坦荡又热烈。

但自从入宫开始，一件件事情发生的之后，见到了先帝凌风，遇到了翎王凌皓，然后……

凌风叛乱，翎王反戈，至亲挚友接连离世。

一场场风波磨平了她所有的稚气与松弛，昔日爱笑的姑娘，硬生生被逼成了沉稳冷厉、万事藏心的女帝。

这些年，凤婉活得太累了。

日日夙兴夜寐，批阅奏折至深夜，权衡朝堂各方势力，安抚万民，镇守山河。

她把所有温柔与鲜活尽数封存，只剩一身帝王铠甲，冰冷孤绝，无人可诉心底半分苦楚。

今日若不是遇见马克，遇见这个唯一懂她故土、知她来路的同乡人，她怕是一辈子，都难再露出这般纯粹热烈、毫无设防的笑容。

这般难得的松弛，小七不忍打断，可侧头瞥见静玄沉寂落寞的侧脸，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轻声提醒。

话音轻落，轻飘飘两句，却像一缕冷风，穿透窗纸，吹进暖意融融的屋内。

正畅谈宏图、眼底熠熠生辉的凤婉，动作微顿。

沉浸在盛世蓝图里的热忱骤然一缓，混沌的思绪骤然清醒。

她猛地回神。

夜色深浓，月上中天，早已是夜深人静之时。

更重要的是……

今日是她与静玄的大婚之夜。

是红烛结彩、良缘缔结，本该相守温存的洞房良宵。

方才太过沉浸于故土共鸣与山河革新的憧憬，她竟彻底忘却了时辰，忘却了门外静静守候的人。

凤婉心头猛地一滞，涌起浓浓的愧疚。

她骤然抬眸，透过窗棂，望向廊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月色清冷，落满他一身大红喜服。

那是大婚最隆重的礼制喜袍，本该衬得郎情妾意、佳偶天成，此刻却只衬得他孤身孑立，形影单薄。

他依旧身姿挺拔，温润端方，没有半分怨怼，没有一丝失态，依旧默默为她镇守四方，隔绝窥探。

可凤婉看得真切。

他眼底所有的温雅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静谧，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与疏离。

数年相伴，朝夕相守，她最懂他。

这般沉默，不是淡然，是隐忍到极致的酸涩。

屋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方才滚烫热烈的气氛瞬间沉淀下来。

马克也瞬间反应过来，恍然看向窗外夜色，随即瞥见门外身着喜服、气度清贵的静玄，瞬间明白了所有。

今日是女帝大婚之夜。

是他唐突了，是他打乱了别人的良辰美景。

马克心底生出几分歉意，当即收敛所有兴致，轻声开口：“抱歉凤婉，是我太过投入，忘了时辰，耽误了你今晚的良宵。”

凤婉敛去眼底波澜，压下心中的怅然与愧疚，轻轻摇头。

她转头看向马克，语气恢复沉稳郑重：“无妨。今日之事，是我执念太深，太过欣喜，失了分寸。”

“天色已晚，你初来大周，身心俱疲。今夜便在此安心歇息，我安排的人会在外值守护你周全。”

“往后时日尚多，革新宏图，我们来日再细细谋划，步步落地。”

马克郑重颔首：“好，我等你。”

前路漫漫，宏图可期，不必急于一夜。

凤婉不再多言，随即转身迈步，朝外走去。

木门被轻轻推开。

夜风裹挟着微凉的月色涌入屋内，吹散了满室热烈的畅谈余温。

凤婉一身大红嫁衣，金线山河纹路在月色下流转微光，一步步走向静玄。

她方才在屋内卸下所有帝王城府、肆意畅谈山河未来，眼底满是鲜活热忱。

可此刻走出房门，面对静玄沉寂落寞的眼眸，所有光芒尽数收敛，心底只剩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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