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孤

苏轼豪迈不羁，程颐端肃刻板，两人性格天生犯冲，又在学术上有不同的理念，他们之间的公开冲突，史书多有记载。

苏先生学识渊博，而他的嘴也是出了名的损，骂人不仅不带脏字，还能引经据典；程颐是“吃素”的，哪里是他的对手？

元祐年间，两派门人在朝堂互相攻讦，史称蜀洛党争，后来朔学派也卷入其中，史称蜀洛朔之争。

最终朔学在党争中胜出，苏轼、程颐纷纷被贬出京。

苏轼先被朔学打压；哲宗掌权后重启变法，而蜀洛朔均属保守派，三派同时遭到系统性打压；蔡京上台将三派定性为元祐党，核心成员尽数入碑，这便是苏轼一路被贬背后的政治风波。

相比于苏轼和程颐的“极端”性格，杨时与苏辙还算正常人。

但他们作为对立学派的核心人物，平生少有往来，也谈不上私交。

高世德见讲经的是杨时，便想刁难一下这老头。

毕竟，在天下才子面前出风头，那滋味，倍儿爽。

万一再讨得苏先生欢心，苏小妹还不是直接到他碗里了？

殿中数名士子先后起身发问，杨时从容答疑，言辞恳切，不时响起“受教”之声。

高世德见时机已到，缓缓起身，对着杨时恭谨拱手，“晚生高世德，今日幸逢先生，斗胆请益。”

众士子纷纷将目光投来，响起窃窃私议，“这便是近来风头正盛的高侯爷？”

“那首《春日》便出自他手。”

“当真文武全才！”

杨时捋了捋胡须，笑着道：“嗯。但说无妨。”

高世德道：“汉唐诸儒解‘克己复礼’，以‘礼’为周礼之仪文，以‘克己’为约束其身。晚生觉得此说似是而非。”

“孔子答颜渊之问，克己者，胜己之私也；复礼者，复其天理之本性也。礼非外铄，乃吾性中所固有之节文。”

“若以礼为周礼，则‘为仁由己’之言，将何所指乎？”

话落，殿中静了一瞬，杨时抚须的手微微一颤，瞳孔震动。

二程对“理”各有理解，杨时作为他们的高徒，自然也有自己的体悟。

高世德这段话，精准踩在了理学诠释的核心命题上。

而‘礼即天理’，正是杨时的思想，也是他门下立身的根基，后来朱熹在《论语集注》里写下「礼者，天理之节文」，用的正是杨时这一脉的表述。

杨时在心里咀嚼了半辈子，如鲠在喉。

而高世德的发言，直接把他那将吐未吐的思想剽窃了，礼非外铄，乃吾性中所固有，说得极为干脆。

杨时看向台下的高世德，“汝何由知礼为天理之节文？”

这一问，他问得极慢，像是在问这高世德，又像是在问自己。

高世德道：“晚生随军在外，见军中所行，皆随主帅一令，令下则众动，令弛则众散。”

“晚生招降叛卒十余万，以王化谕之，使之释兵归农、各安其分，不逾月，河东无事。”

“晚生始知，人心自有一个不待刑赏而自安之处。刑名驱不动的，礼能安之。无礼，则十万之众，以刀驱之而不附。”

“若礼只是周朝旧仪，早随姬室亡了，如何动得今人之心？”

第7章吾道不孤

杨时听罢，先闭了闭眼。

台上台下都安静着，殿内落针可闻。

不多时，杨时睁开眼，缓缓道：“汝言‘复’，犹未尽。性非失而后复，本自具足，不假外求。若云‘复’，则似先亡而后还，落第二义矣。”

这话说得极淡，像是在挑一个字的毛病，但那意思却是往深里再送了三分。

满殿士子各有各的听法，有人只听见纠正了一个“复”字，有人却已悄悄在纸角记下“本自具足”四个字。

高世德略一沉吟，拱手道：“先生之言是也。‘复’者，非还其所已亡，乃苏其所久昧耳。”

高世德将“复”字改成了“苏”字——苏者，醒也。人性本在，何曾亡过？

他早已不是在问疑了，而是你进一分，我推一寸，互相砥砺，共同精进的学术切磋。

杨时闻言一怔，心道：“四十年了。我讲了四十年的道理，今日第一次，被人一句话补得严丝合缝。吾道不孤矣。”

随即，他低低笑了一声，满是感慨地轻轻摇了摇头，笑了又笑，最后索性放开声音，大笑起来。

殿中诸生见状，尽皆面面相觑，不知龟山先生因何而笑，竟然开怀至此。

杨时止住笑，向台下高世德略略欠身，又拱手还了一礼，“汝以沙场为简册，老朽以简册为沙场，殊途同归。今日一番论道，你我各有所得，互为裨益。”

众学子惊得目瞪口呆。

杨时是当世大儒、高龄前辈，他这一礼，不是师长对后生的夸奖，而是同道对同道的致敬。

这一礼，也是认可高世德的学问层次与他平齐。

这一礼之后，高世德在士林中的声望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赵楷心中不由暗暗嘀咕：“短短一年之间，这厮的变化简直如脱胎换骨。。。。。。那林娘子莫不是仙女转世，竟如此神奇？”

李若水对高世德佩服的五体投地，心道：“启强兄胸藏万汇，口吐千秋，当真令吾辈汗颜。”

秦桧暗道：“雏凤清于老凤声，此子绝非池中物。”

高世德连忙侧身避礼，长揖到底，“先生折煞晚生了。”

“晚生不过于戎马之中窥见皮毛。先生穷经皓首，融通性理，洞彻本源，方才是真真切切的大道精微。”

“今日所得，全在先生点拨，晚生受益匪浅，不敢称各有所得。”

杨时见他年少奇才，却不矜不伐，心中愈发赞许，温声道：“汝能于实事中悟道，已然难得。学问本无定法，在悟、在行，不必过谦。”

话音落下，殿中余韵未消。

众人皆以为此番精彩的论道已然收尾，而高世德直起身后，并未归座，反倒再度拱手。

“蒙先生宽容点拨，晚生心中尚有一积年之惑，思虑日久，始终难自通透，敢再向先生请益一二。”

杨时缓缓落座，笑着道：“请讲。”

高世德心中暗笑：“嘿嘿，你就笑吧，学术界最体面的切磋步骤，便是先合后辩、先扬后抑，待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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