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雾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法庭上一片寂静，联大的同学们到昆明没两年，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些陈年旧事，他们偷偷看向邻座的人，众人脸上的表情各异，但是都说明了一件事情：对于蓝雾提起的这桩旧案，他们都知道，也都还记得。

“师兄死后，杨琴英整日以泪洗面，那王家少爷却一天牢房都没坐，他对杨琴英的师父软硬兼施，给了他一笔钱，把杨琴英买了去，她到王家的头一天晚上，就被那畜生折磨得死去活来，杨琴英实在受不住，就趁着他抽鸦片抽得晕晕乎乎的时候，用头上的簪子扎了他的眼睛，还用瓷瓶砸了他的头，大半夜从王家偷跑出去。

起初杨琴英以为自己砸死了人，她不敢留在昆明，一个人偷偷回到泸西县，生下了一个女儿。杨琴英没想到，那王家少爷没死，只是瞎了一只眼，他一直差人在四处找她，得知她的下落之后，他立马找人去糟蹋了她，这还没完，那人还没走，王家少爷就带着警察找上门来，转头就将杨琴英告了官，罪名是谋杀亲夫后逃家在外做私娼，还说她的住处就是接客的钓台！杨琴英这才明白过来，王家少爷处心积虑地给她下了个连环套，他想报复杨琴英，但是不想让她死，他要让她生不如死。杨琴英家里早就被洗劫一空，她根本请不起律师，只能自己为自己辩驳，可那法官却不分青红皂白，一心认定杨琴英就是杀夫不成、不守妇道的私娼！杨琴英一个良家女子，因为奸人陷害，就这么被罚充公娼，送去了集园，这一去就是七年！法官大人，你不会是贵人多忘事吧？那我就给你提个醒！”

蓝雾逐渐失去最初的从容淡定，那法官如同铁板一块的一张脸似乎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蓝雾突然伸手指向他：

“七年前那个颠倒黑白、胡乱断案的法官就是你！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这张脸，因为我就是被你亲手推进火坑的杨琴英！”

法官重重敲了一记法槌，立刻站起身来怒斥道：

“蓝雾，你身为证人，怎能无凭无据地胡乱攀咬？”

蓝雾的话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梁绪衡心里涌起强烈的愧疚，蓝雾被人陷害，困在集园七年，帮凶此刻就站在她眼前，为了帮助大椿，她要撕开陈年的伤疤，流出淋漓的鲜血，这对她的内心是怎样的凌迟呢？反观自己，既不知道蓝雾的过往，也不顾忌世人对蓝雾身份的偏见，自以为站在正义的制高点，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向她提出作证的请求，这对她是何等地残忍啊！

梁绪衡冷眼看着法官，整个审讯过程他都是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双方律师彼此唇枪舌战、针锋相对，他始终是波澜不惊的样子，淡定地置身事外。直到被蓝雾指着鼻子质问，才第一次露出惊惶的神色。

之前梁绪衡在查阅过往相关案件时，就了解到过往昆明一直都有娼妓泛滥的问题，昆明当局曾经多次试图取缔私娼，一旦抓到私娼私自营业，会直接将其罚入集园，这样的案例屡见不鲜，只是梁绪衡没有想到，昆明当局取缔私娼的“良好”初衷，竟然会被奸人利用，加之法官的不作为，最终酿成“逼良为娼”的悲剧，这是多么讽刺啊！

法官的面色眼看着变得愈发苍白，却还在勉强维持着镇定，蓝雾委屈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却顾不上擦，她的双眸异常坚定地盯着法官的眼睛，言辞恳切地说道：

“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真是老天有眼，我这次来本是为了帮大椿，没想到给大椿断案的法官竟然也是你！法官大人，在这七年里，我给林桂芬赚了数不完的钱，可是我就算赚再多的钱，也不能给自己赎身。因为我不是被卖给集园的，我是被判给集园的！把我困在集园的不是卖身契，而是你亲手写的判词！在这七年里，每当我被折磨得熬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咒骂你不得好死，可今天见到你，你好像还和七年前一样，依旧活得好好的，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法官大人，可我却从戏班的台柱子杨琴英变成了妓女蓝雾。七年前，你已经错了一次，毁了我的一辈子，如今一个十六岁的女子的性命就捏在你的手里，你真的要一错再错吗？”

蓝雾的声声控诉让审判庭内的所有人都不由得为之动容，她的命运太过沉重，人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林桂芬的律师“久经沙场”，周遭的氛围让他深感不妙，尽管林桂芬也慌张地不停地朝他使眼色，他也全然不予理会。

梁绪衡无法判断蓝雾讲出这桩锥心刺骨的冤情是情之所至，还是在答应为玉大椿作证时便已经作出决定了，她觉得即便今天审判席上坐着其他法官，蓝雾也会把这一切都说出来，她在赌，赌法官能为他或他的同仁亲手造成的人生悲剧而内疚愧悔，从而让大椿得到真正公正的判决。

所有人都在等法官给蓝雾一个交代，可惜的是他是审判庭的权力至上者，没人有资格审讯他，他只是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

“请双方律师进行总结陈词。”

此话一出，梁绪衡便意识到，法官是不准备对蓝雾的案件做任何解释了，林桂芬的律师依旧重复着之前的主张，说一些自愿买卖的陈词滥调，梁绪衡却暗暗下了决心，这一次她不光要帮玉大椿拿到卖身契，还要帮蓝雾离开集园，重获自由！

轮到原告律师发言，梁绪衡站起身来，她环视众人，最后朝蓝雾投去钦佩和鼓励的目光，义正言辞地说道：

“作为玉大椿的律师，首先我要郑重声明，玉大椿不是集园的财产，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早在一九一二年，孙中山先生就发布了《令内务部禁止买卖人口文》，明确禁止了人口买卖！被告律师却公然无视买卖人口的非法性，鼓吹卖身契的合法性，将玉大椿视作集园的所有物，并索要天价赔偿，属于知法犯法，理当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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