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站着的。

在他看来，自己满心算计，胆小怯懦，站着才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或者是面对他时应有的卑微姿态。

但季霖的神色太过平静。

树荫下，青年的眉眼间没有考核时的锐利，也没有刚结束时的戏谑，只剩下一片如同深潭般的沉静。

那双眼睛里，没有秦舟预想的失望，甚至……还有温柔。

秦舟觉得自己应该是产生了幻想。那温柔太不真实，像一场虚幻的梦，让秦舟下意识地不敢违抗。

他身体僵硬，同手同脚地挪过去，在长椅最边缘坐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季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地舒展着，双手交叠搭在腹部，浑身都透出一股从容不迫的松弛感。

而秦舟坐得笔直，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背脊挺得像块僵硬的木板，仿佛稍微放松一点，整个人就会彻底垮掉。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秦舟根本不敢直视季霖的眼睛，视线慌乱地移动，最终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季霖的耳侧。

那枚银色的流苏耳骨夹，随着风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地扫过青年白皙的耳廓和黑色的发丝，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那光芒太锋利，刺得秦舟眼睛发酸。他像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了头，盯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季霖，我是个懦夫。”

承认自己的软弱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强者为尊的学院，在一个顶尖的强者面前。

空气安静了几秒。

预想中的惊讶、追问，或者是鄙夷都没有出现。

身旁的青年只是保持着那个懒散的姿势，呼吸平稳，甚至连衣角的褶皱都没有一丝变化，放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开场白。

【宿主，你一点都不惊讶吗？】小八在脑海里好奇地问，【你早就知道了？】

它虽然能够分析数据，但这种复杂的人心变化，显然超过了他的理解范围。

【嗯，大概吧。】

季霖光脑里的消息数林轩和秦舟的最多。虽然他没怎么回过秦舟的消息，但这并不代表他没看。

从最开始略显生硬的“天启学院相关规定”，到后来详细到配图的“最佳食堂窗口推荐”、“抄近道地图指南”，甚至还有不知从哪打听来的“某某老师喜好分析”……

季霖看得出来，最开始的秦舟目的性很强。没有背景的特招生，想要在权贵云集的学院里生存，寻找一个同类伙伴，是一种生存智慧。

对此，季霖并不反感。成年人的世界里，利益交换是常态。

审时度势，想往上爬，又意外地真诚。

所以，季霖察觉到了秦舟这几天的闪躲，也看得出他藏在眼底的焦虑。更何况，从踏入这片训练场开始，那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就被他轻而易举地捕捉。

季霖在这方面从不主动，他不会追问别人的想法，但如果对方主动找上门来，他也不会拒绝。

大概是从小在m77星从小养成的习惯。季霖的目光有点飘忽，身为一个孤儿，虽然他的街坊邻里对他都很和善，但早熟是必然的。

如今的场面有点熟悉，让季霖梦回小时候记忆里，不时有几个同龄小孩来挑衅，挨过教训后，隔几天又红着眼来道歉，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

搞得好像他是那个大恶人一样。

季霖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并没有搭话，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起来更放松。

小八感叹：【宿主真有耐心。】

季霖沉默了一会儿，悠悠道：【小八，关于我的耐心，我认为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小八闻言一愣，机械音透出几分不好意思：【对不起宿主，我会继续努力的。】

【嗯。】季霖淡淡应了一声，【没长进或者退步就扣你的口粮。】

等待审判的滋味并不好受，特别是审判官迟迟不肯落下法槌。

秦舟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稍微换回了一点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青年。

树荫下，光阴斑驳地落在季霖身上。

青年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的一点。

那张平日里或是慵懒，或是锐利的脸上，此刻没有多余的表情，显得格外清淡。那总是噙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薄唇此刻微微抿着，勾勒出一抹冷清而沉静的弧度。

没有任何不耐烦，修长的脖颈微微向一侧偏了一点角度——

他在听。

树叶的沙沙声似乎更大了。

秦舟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莫名落回了实处。

“我很害怕。”一旦开了口，剩下的话似乎就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

“开学典礼上的那些画面……我忘不掉。”秦舟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接着说：“我来自一个很小的星球，那里没有虫族。我来这里，只是希望以后能在首都星找份体面的工作，让爸妈过得好一点。”

“我根本不能当一个英雄，也没有高大上的志向。”秦舟猛地抬头，眼圈发红，“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就是个逃兵。”

“说完了？”清冽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秦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说完了。”

季霖终于转过了头，墨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秦舟，里面倒映出对方狼狈又惶恐的脸。

“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季霖的声音很淡，“至于逃兵，你不是好好地待在这里吗？”

活着，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了生存而用尽全力的人，本身就值得尊重。

季霖看着他，眼神微敛，“秦舟，知道恐惧并不是弱点。知道恐惧，还能选择站在这里，才叫本事。”

“真正的懦夫，不是感到害怕的人。”季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秦舟的心口，“而是因为害怕，就停在原地，连一步都不敢迈出去的人。”

秦舟呆愣愣的，许久没有反应。

风停了，树叶静止在半空。

莫测却又包容一切的深渊，轻而易举地接纳了他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第一次当人生导师，看来效果还不错。】季霖在脑海里悠悠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和调侃。

小八疯狂点头：【全能的宿主，真的超厉害！】

季霖心情颇好地接受了自家系统的彩虹屁。

小八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宿主，你有过害怕的经历吗？】

在小八的印象里，它的宿主永远是从容的、强大的。无论是面对系统的突然绑定，还是面对那些眼高于顶的天龙人，在刚结束的考核里，他都游刃有余，是掌握一切的姿态。

季霖闻言，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

【当然有。】回答得干脆坦然。

第一次当佣兵时，面对那头长相恶心可怖、身形高大的异兽时，他的腿在发软，拿武器的手在颤抖。那种被死亡气息笼罩的窒息感，他现在都还记得。

季霖清楚地知道，他的力量来自他所面对的一切困难。

所以他不会低头，他将永远前进。

【不过，你看不到了，小八。】季霖语调上扬，笑意明显，【毕竟，我是一点点进步的。要像宿主学习知道吗？】

【我明白的，宿主。】小八掏出指南进行重点加粗。

秦舟已经平复了情绪，眼神坚定，“我明白了。”

季霖抬了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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