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队撤出野狼沟后半个时辰突然加剧的。西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近处的榛子林都看不清了。王建国牵着猎狗走在前头，走了没几步就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扒开积雪找路，扒了三尺深，还是没找着路的影子。

“振庄哥，路找不着了。”王建国站起来，帽檐上挂满了霜，眉毛胡子白了一圈。

杨振庄走到前头，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雪层底下的地面。雪太深了，把所有的痕迹都盖住了。他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站起来，望着四周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不足五米，风把雪粒子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振庄哥，”孙铁柱闷声闷气，“俺跟老蔫叔走过这条路，俺记得。”

杨振庄看着他。“铁柱，你带路。”

孙铁柱把那把老扫帚扛上肩，走到最前头。他用老扫帚在雪地里探路，一步一步往前走。雪很深，没过大腿根，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继业跟在他后头，踩着他的脚印走，把小老蔫抱在怀里。小老蔫的翅膀上落满了雪，它抖了抖，没飞走，把头埋进翅膀里。

“继业，”杨振庄喊了一声，“把小老蔫给俺。”

继业把小老蔫递给爹。杨振庄把它塞进棉袄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小老蔫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野，没叫。

孙铁柱走了一段，停下来，用老扫帚在雪地里画了一个圈。“振庄哥，这儿是野狼沟口的老榆树。”

杨振庄蹲下身子，用手扒开积雪，果然摸到了老榆树那粗糙的树皮。他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站起来。“铁柱，方向没错，继续走。”

孙铁柱把那把老扫帚扛上肩，又往前走了。走了半个时辰，他又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扒开一蓬被雪压弯的灌木。“振庄哥，这儿是山神庙。”

杨振庄走过去，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那三块青石板搭的小龛子。龛子里那块木牌位被雪埋了半截，他把雪扒开，露出“山神爷”三个字。他从兜里掏出三炷香，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风太大，火苗子刚蹿起来就被抽歪了。他把香插进龛前那个铸铁香炉里。

“山神爷，”他开口，声音不高，被北风送出很远，“俺们借您的道回家。”

风从北边吹来，香炉里的三炷香，火头被压下去，又蹿起来。压下去，蹿起来。烟子歪歪斜斜地往上爬，被风撕成丝丝缕缕，散进灰白的天光里。

孙铁柱把那把老扫帚扛上肩，继续往前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屯子口的灯光。三嫂刘翠花站在翠花坊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刘三柱蹲在她旁边，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

看见猎队从雪地里冒出来，三嫂把马灯举高。“回来了？”

杨振庄把缰绳递给王建国。“回来了。”

三嫂没再问，转过身，走进车间，把灶上热着的姜汤端出来，一碗一碗递给猎队的人。杨振庄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烫，可没吐。他把那碗姜汤慢慢喝完，把碗递回去。

“三嫂，孙铁柱把路找着了。”

三嫂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中。”

孙铁柱蹲在车间门口，把那把老扫帚靠在膝盖上，闷声闷气。“振庄哥，老蔫叔教过俺，走雪路认老树。老榆树、老松树、老柞树，它们不骗人。”

杨振庄没说话，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铁柱，你救了猎队。”

孙铁柱低下头，把那把老扫帚攥紧。“振庄哥，换了谁都会那么做。”

继业蹲在孙铁柱旁边，把小老蔫从爹的棉袄里掏出来，抱在怀里。小老蔫扑棱了一下翅膀，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孙叔，你教俺认老树。”

孙铁柱用右手摸了摸继业的头。“中。”

暴风雪过后的第三天，天放晴了。

阳光照在榛子林白皑皑的雪冠上，照在翠花坊结了冰溜子的铁皮屋顶上，照在合作社门口那根戳了半天的楸木鹰杆上。继业蹲在孙铁柱家门口，把那根小鹰杆抱在怀里，小老蔫蹲在他臂上，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孙铁柱从屋里出来，左肩膀还吊着绷带，右手扛着那把老扫帚。

“孙叔，你胳膊还没好利索，咋又扛扫帚？”

孙铁柱闷声闷气。“不碍事。”

他蹲在继业旁边，把那把老扫帚靠在膝盖上，用右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继业，你记着，走雪路认老树。老榆树、老松树、老柞树，它们不骗人。”

继业把小脸绷紧。“孙叔，咋认？”

孙铁柱指着屯子口那棵老槐树。“你瞅那棵槐树，树皮糙，裂纹深，朝南的一面枝丫密，朝北的一面枝丫稀。雪再大，树不会挪窝。你摸着树，就能找到路。”

继业蹬蹬蹬跑到老槐树下，把小脸贴在树皮上。树皮糙得扎脸，裂纹像老蔫爷爷脸上的皱纹。他用手摸了摸朝南的一面，枝丫果然密；绕到朝北的一面，枝丫果然稀。他把这些记进脑子里，像老蔫爷爷把那些规矩收进心里一样。

“孙叔，俺记住了。”

孙铁柱用右手摸了摸继业的头。“中。”

杨振庄站在合作社门口，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王建国蹲在他旁边，把那只小鹰架上鹰杆。“振庄哥，继业这孩子，是吃这碗饭的料。”

杨振庄没说话，把鹰杆从雪地里拔起来，又戳进去。“这孩子眼神跟老蔫叔一样。”

王建国没再问，把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头记了一笔。

傍晚，继业蹲在家门口，把小老蔫抱在怀里，把那根小鹰杆戳在地上。杨振庄走过来，蹲在儿子旁边。

“继业，你孙叔教你的，都记住了？”

继业把小脸绷紧。“记住了。老榆树、老松树、老柞树，它们不骗人。”

杨振庄没说话，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继业，你记着，你老蔫爷爷教过你，猎户进山，不是去送死的，是把命揣在怀里，小心着用。”

继业把小脸绷得更紧了。“爹，俺记住了。”

杨振庄站起来，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继业趴在爹头顶，小手攥着爹的帽耳朵，把那两根鹰杆一左一右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对宝贝。小老蔫蹲在他臂上，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

“继业，”杨振庄开口，“这片林子，往后是你的。”

继业低下头，趴在爹头顶。“爹，俺一定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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