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品书网 https://www.pingshuwang.cc]

晓色,满耳蛩声已无梦。
随着北城钟声荡漾开来,烟火气渐渐弥漫了京师大街小巷,天还是黑黑的。
张昊接过值夜丫头菡蕊递来的挎包,出院掩上侧门。
残星尚未消退,巷子里人影朦胧,烤鸭香味直扑鼻端。
天海楼的伙计在套车出城拉菜,几把捉贼捕盗用的白蜡杆双钩靠在车马门外,一群巡街铺役和更夫窝在值房聊天打屁。
来到东城,朝阳尚未爬上城头,人流已经上来,张昊去十字口饭摊坐了,要了一碗豆腐脑、两个葱花油酥火烧。
顺天府公署在内城东北隅教忠坊,两个擦拭檐柱的隶役见他横穿街道过来,麻溜给跪,张昊摆摆手,快步上了台阶。
一个隶役急急爬起来道:
“驸马爷来的不巧,我家老公祖昨儿个去了西山,没回来。”
“他去西山做甚?”
“闹鬼呗。”
“去!胡说八道。”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隶役回禀:
“西山煤窑出了命案,老公祖嫌宛平县办事不力,便亲自去了。”
张昊让快班衙皂取马,出西便门,顺路去拆迁安置工地瞅瞅,月余没来,临时搭建的棚户区又扩大数倍,荒地居然形成一个热闹的集市。
一群小孩领他来到雇工宿舍区,正在楼上办公室吃饭的二张见他进来,都是一愣,张秀急道:
“哥、夜班有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你别乱想,妹妹也来了。”
张昊瞄一眼猪窝似的床铺,坐下道:
“摔的严重么?”
“神智无碍,暂时不能下地。”
闹闹红着脸说:
“大兄,我······”
张昊摆摆手。
“你俩的事我不反对,但也不能急,要慢慢来。”
“大兄······”
闹闹的眼泪唰地涌出,扑簌簌滚落。
“胖妞呢?”
张秀笑得合不拢嘴,忙道:
“跟着尹郎中出诊去了,那病人不能移动。”
“棚户区怎会有恁多人?”
“流民呗,总建局不缺匠作缺小工,海瑞清查户籍,吓得黑户到处乱窜,反而帮了我大忙,否则我得花高价雇工。”
张昊估计海瑞就是伪黑户之事找他。
京郊遍地黑户,一年四季有流民,此事说来话长。
顺天府领五州二十二县,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济,虽为国都,但它经济发展落后,类同一巨婴。
国初老朱诏令移民填充黄河以北,永乐迁都又往北地移民百万之众,然而在京官员和军民所需粮饷,全靠南方漕运。
顺天府百姓承担的杂派徭役之重,是其他府县百倍,加上皇室、勋贵和官僚兼并土地,大量农户破产,只能做雇工。
据后世统计,明代国祚二百多年,天灾高达一千多次,旷古未有,眼下又赶上小冰河气候,遍地流民也就不稀奇了。
顺天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为了皇家脸面,官府的赈济救恤措施,比任何地方都齐全,导致各地流民不顾一切京漂。
张昊起身叮嘱弟弟:
“改钞尚未成功,我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切记不能乱采乱伐,尤其不准购买昌平(皇家陵寝重地)那边倒卖的物料。”
张秀好似小鸡啄米,连连点头应承。
京师三面环山,西边的群山泛称西山,是出名的矿区,后世首钢就在石景山,房山、门头沟一带的山坳产煤,从古挖至今,取之不尽。
中午他在石景山铁冶局吃顿饭,顺着永定河赶去门头沟。
路口有衙役值守,张昊问了路,沿着河沟向南,老远就听到打板子的惨叫声。
海瑞黑脸干瘦,鬓发花白,一身破旧的夏袍,脚蹬棕榈凉鞋坐在棚子下,见他下马过来,示意皂隶把那几个血淋淋的贼人拖走,端坐不动,只是对他点点头。
官场中人都知道海瑞的作风,非常简单,那就是一切按太祖的规矩办,当初见长官作揖而不跪,如今见驸马连作揖也欠奉,因为一个在办公,一个是闲人。
张昊作揖道声先生,严格贯彻自己的谦谦君子人设。
去衙役搬来的破烂交椅里坐了,扯着缠腰的布带擦擦汗,发现沟畔不远处有个高墙大院,可能是锅伙(矿工宿舍)。
“死了多少矿工?”
“这家窑洞一个月前就在漏气,矿民知道要着火,不愿下矿,监工打手逼他们下洞,不到一个时辰便爆了,两百多人只逃出来十多个,拢共挖出来五十多具腐尸,没法再挖了。”
海瑞眯眼望着起伏的山岭,悲叹道:
“爆炸当天有百姓在附近捡煤渣,死人的事泄露出去,宛平县这才上报,若是当时就挖洞抢救,不至于死这么多。”
“出事的门窑是谁家的?”
“官给矿票贴文上的矿头叫梁才,是保定侯梁家的奴仆。”
张昊端起大碗茶喝一口,噗地吐了出去,太特么难喝了。
朝廷对矿冶的控制向来严苛,一是出于财政考虑,金银铜挖出来就是货币,哪敢放开,二是出于治安考虑,采矿是集体劳作,易生是非。
但由于各种原因,一方面禁令屡颁,另一方面采矿不止,朝廷可以在任何时候追究相关官员责任,官员也可以在任何时候敲诈勒索矿主。
京师百万人口,燃料耗费极大,全靠烧柴烤炭不行,因此西山军民官私煤窑大小二百余处,矿工数千,几乎都是坑蒙拐骗来的外地流民。
矿民日食两餐,工钱悉无,出窑就被赶进墙高数丈的锅伙,生病、反抗、逃跑,直接弄死了事,自有人贩子诓诱外地傻子补充人力资源。
而且西山煤向来是权贵垄断,经营煤球的商号去大小煤窑买煤,雇伙计捶碎,调配黄土,过筛团成小圆球,晒干装筐,市价一斤两文钱。
当初他捣鼓煤火炉、蜂窝煤,目的是利用全国市场和丰厚矿利,引诱那些勋贵子弟,为他冲锋陷阵,去冲毁朝廷的矿冶政策和资源垄断。
副作用也有,京师百万人口的燃料需求,近在眼前的西山煤矿,如同一座金山,于是乎,填进去的外地流民越来越多,压榨也愈来愈狠。
“先生不必苦恼,西北矿务有现成的办理煤窑锅伙章程,我让工商联的人去趟府衙,西山这几百个煤窑照章整顿就是。”
海瑞摇头摆手,捋着花白的胡子道:
“宛平上报此事后,我翻阅案卷,找不到一件与西山煤矿有关的案子,派人过来调查,捕役给我打马虎眼,告示贴出去,也不见一个苦主告状,最近我过来捡煤渣,发觉此地藏污纳垢,形同地狱······”
张昊斜眼过去,老东西不地道,他听说这位京兆尹休沐去捡煤渣,慌忙派人带上米面去送温暖,闹半天对方在查案。
“······,历任府尹对此视若无睹,原因有二,一是采煤干系京畿民生,轻易动不得,二来,煤窑是权贵产业,无人敢动,保定侯梁家女儿嫁给了陈太后兄长,谁能奈何他?”
“学生常年在外,也不爱打听东家长西家短,保定侯开煤窑的事我头回听说,相信太后也是懵然无知,追查下去,保定侯大不了交出一个奴才抵罪,于事无补。
要我说,这二百多家门窑良莠不齐,索性连根拔起,另起炉灶,让工商联整合成一家公司,京西煤矿工人的生活境遇必能得到极大改善,也不会影响百姓用煤。
至于为虎作伥的地痞恶棍,非严惩不足以震慑宵小,我看发往奴儿干充军最好不过,出了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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