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到六点院子里就只剩灰蒙蒙的光了。陈明哲从屋里搬出一张矮桌放在院子中央，把炸好的酥肉、炖好的猪肉、炒的青菜和一大盆酸菜粉条摆了满满一大桌。

陈老太太从里屋拿了三副碗筷出来，又抱了一瓶自酿的米酒放在桌角。

方临珊跑进跑出的帮忙端菜递筷子，围裙系在羽绒服外面，袖子撸到手肘，露出来的两截手腕被冷风吹得发红。

这不，天黑透之后，青年就把那箱鞭炮抱到院子门口的空地上。小姑娘跟在他后面，双手揣在口袋里，脚上穿着老太太给她找的一双厚棉鞋，大了半码，走路有点拖着。

这会儿的她，站在门口看他蹲下去拆红纸壳子，手指把包装纸撕开，从里面抽出一挂长长的鞭炮，红皮壳上面缠着一根引线。

抽出来之后，他就把鞭炮在空地上一字铺开，大概有两三米长，再之后，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回头看了方临珊一眼说道：“站远点儿。”

闻言，小妞儿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院门里面，两只手捂住耳朵，眼睛却睁得很大，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随后，小伙子便点着了鞭炮引线。

刹那间，火花像一条光蛇一样在夜色里游动，噼噼啪啪的声音先是一下一下的响，然后连成了一片，炸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撞，回声远远的传出去又被新的爆炸声盖住。

红色的纸屑从地面往上炸散开，混着白烟和硫磺的味道，把门口那一块空地笼罩在一片热闹的雾气里。

小妮子捂着耳朵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嘴里发出听不清内容的喊声，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在鞭炮声里又蹦又晃，脸颊被烟火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转头去看陈明哲，他站在离鞭炮几步远的侧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捂耳朵，只是安静的看着那些炸开的火花。

鞭炮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他的表情很平，嘴角微微弯了一点，目光从鞭炮移到了方临珊身上。

她正跳着喊着，羽绒服的帽子被甩到了后脑勺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飞。察觉到他在看她，就转过头来冲他咧了一下嘴，笑得很开，牙都露出来了。

然后她又转回去继续看鞭炮，剩下的一截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

鞭炮声停了之后院子门口只剩一缕青烟慢慢往天上飘。方临珊放下捂耳朵的手，转身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奶奶你听到了吗，好响。”

而这时，老太太已经坐在桌子前面等着了，面前放着几碗馅料和一摞擀好的饺子皮。

方临珊见状，也跑进屋洗了手，在桌子旁边坐下，拿了一张皮放在手心里。

包饺子她倒是学过一点。她妈每年过年都拽着她在厨房里包，虽然包出来的饺子总是趴着站不起来，但起码形状是个半月，也就是说，这一次就算包的再不好，也会有个大概的形状。

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陈明哲也从外面进来了，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洗了手坐到桌边包起了饺子。

他的手大，饺子皮在他掌心里显得小了一圈，但他捏边的动作很快，手指一收一合就是一个，包好的饺子鼓鼓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码在案板上。

瞧瞧，小妮子看了他包的那一排，又看了看自己包的几个歪歪扭扭的，默默把手里那个刚包好的放在离他那一排最远的地方。

“珊娃儿包的真棒，比明哲小时候第一次包的好看。”陈奶奶看着方临珊那阴郁的小脸蛋儿，很快就夸起来了，边夸边笑，宠的要命。

“真的？”

“真的，馅全漏在外面，煮成了一锅汤。”

青年低头包饺子没接话，但手指停了一下。方临珊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点点，不知道是刚才在外面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追问，低下头继续跟自己手心里那张饺子皮较劲。

于是，案板上的饺子慢慢多了起来。小妞儿包了十几个之后手顺了，虽然还是不如陈明哲包的圆润，但至少每个都站得住了。

这不，当灶台上的锅已经烧开了水时，陈明哲便端着饺子站起来下锅，当然，方临珊也跟着到了灶台边，看着锅里的饺子翻腾，白胖胖的在水里浮浮沉沉，肚子鼓起来，面皮变得透亮。

她站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锅里的蒸汽扑在她脸上，暖的，她眯了一下眼。

小伙子拿漏勺轻轻推了一下锅底，防止饺子粘锅，动作很是熟练。

饺子出锅的时候老太太拿醋碟摆好，三个人围坐在矮桌边上。方临珊夹了一个自己包的饺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里面的肉汁渗出来烫了一下她的舌尖，她哈了一口气，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第二个。

陈明哲坐在她对面吃得很慢，一口一个，嚼细了咽下去再夹下一个。

他吃饺子的时候是低着头的，但中间抬了两次头，两次都看到方临珊正腮帮子鼓鼓的嚼东西，嘴边沾了一点醋，拿手背一蹭就蹭掉了。

一边吃，还一边和陈奶奶说话，聊这几天山里的见闻，老太太说往年就她跟陈明哲两个人过年，冷清，今年三个人热闹好多。

方临珊说不止三个人，还有她包的饺子呢，虽然不太好看但管饱。老太太笑着，陈明哲也跟着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他看着方临珊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腮帮子里塞着饺子，眼睛弯着，跟老太太说话的时候语速快得跟炒豆子似的。

笑起来时脸会微微偏向左侧一点，露出一颗不太明显的虎牙，他以前在南都上课的时候从来没注意到过。

以至于，现在的他都有点脸红了，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个饺子，端起碗喝了一口饺子汤。汤是热热的，从喉咙流下去，把他整个人都暖透了。

然后，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再等等，什么都等高考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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