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后，占巴追到院门外，手里的枪还抬着，街上却已经没有了可以瞄准的人。

他骂了一声，转身走回院子，径直到了林文面前。

林文还贴着门边，见他过来，赶紧把手抬起来：“他冲得太快了，我没能……”

占巴举起枪，对准他的头扣下扳机。

砰！

林文的话被枪声截断，头撞在身后的墙上，双腿弯下去，整个人歪倒在门旁。

一只手还搭着门边，随着身体下滑，指甲擦过门板，最后落在地上。

站在后面的手下停住脚步，看了看林文，又看向占巴。

占巴把枪放低，朝屋里偏了一下头：“把这里收拾干净！”

手下们二话不说，开始收拾现场。

对于占巴来说，这个外来的华人，家属不在金边，平日遇到难缠的租客，还得花钱请自己出面。

连生意上的纠纷都摆不平，又能有什么人替他报仇？

占巴手下有人，街面上也有关系，林文把狄浩的住处告诉他、领着他进门的时候，便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完了。

到了最后这一步，林文连两成钱能不能分到，都得看他的意思。

至于刚才究竟是故意放人，还是吓得不敢拦，占巴懒得再问。

跑掉的狄浩已经够让他恼火，面前这个还想开口解释的人，只会让他想起那笔没能拿到手的钱。

手下将林文拖离院门时，他的鞋在门槛上蹭掉了一只，留在原处。

客厅门口，孙伟也已经死了。

他的头偏在一边，衣服被血浸透，先前死死抓着枪手的那只手垂在地上，有人从旁边经过，他再也没有动。

占巴站在院子里，等手下处理完现场，便带人离开了。

从头到尾，他没再提过林文应得的那份钱。

林文原本想借这帮人的势，让狄浩低头，把钱交出来，顺便替自己讨回旧日受过的气。

钱确实交出来了，可占巴连狄浩都不肯照约定放走，又哪里轮得到林文跟他讲条件。

……

金边街头，狄浩开车穿过路口，直到后视镜里连续经过的几辆车都转向别处，才把车停在一排关了门的店铺前。

他没有熄火，仍盯着镜子，等后面一辆摩托车驶过去，才腾出手准备摸手机。

结果裤袋是空的。

他换了一只手，又摸了另一边，随后低头去看座位和脚下。

手机还在那张桌上！

刚才他只抓到了车钥匙。

他一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骤然响起来。

“林文，我草你妈！”

他又砸了一下，手掌碰得发麻，仍旧攥成拳头，抵着方向盘骂：“狗杂种，收了钱还要杀人！”

车窗关着，声音全留在车里。

狄浩抬起头，眼睛通红，前面店铺的卷帘门紧闭着，后视镜里也没出现院子里那些人的车。

他已经逃出来了，骂得再响，那些人也听不见。

袖口在方向盘上蹭过时，他看见了上面的血。

布料皱成一团，血和菜汁混在一起，他伸手扯了一下，想把袖子往上卷，指头却停在那里。

狄浩捏着袖口，嘴张了张，突然吸不上气，他把头低下去，肩膀接连抽动，眼泪落在手背上。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小伟……”

叫出这个名字，他便再也忍不住了，伏在方向盘前哭起来，一只手仍抓着那截袖子。

在门口，他抓住过孙伟的胳膊。

人就在手上，还能开口叫他，伸手再往腋下揽一点，就像之前扶他出去那样，本来应该能把他架起来。

可人却沉下去了……

狄浩闭着眼睛，反复想自己当时为什么没再用点力，为什么松了手，为什么最后跨过院门的人只有自己。

“我该带你一起去的……”

狄浩抬起头，伸手摸着旁边的座椅边缘。

他说的是出去看房的时候。

孙伟要跟着，他嫌对方腿伤没好，来回折腾，让他留在屋里等。

房子他看好了，车也开回来了，到头来，连人都没接上。

狄浩抬手擦了把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草！草！草！”

他怪自己出去看房，也怪自己来金边，更怪自己明明已经疑心林文，却还把孙伟留在那间屋里。

这些事但凡有一件换个做法，孙伟此刻都可能坐在旁边，哪怕腿还疼，嘴上的伤还没好，总归能跟他说句话。

可他能想出的每一种补救，都得从出事以前重新来过。

孙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狄浩没看见院子里后来的事情，他只看见孙伟中枪，倒在门槛里面，自己开动车子时，里面又传出枪声。

他用手捂住脸，哭声从掌心里漏出来，喘匀了一口气，又低低骂了一句自己。

木棉那间办公室，她给吴经理下跪，还有阿宏始终没人接的电话，乱糟糟地在脑子里往外冒。

阿宏到现在没有消息，孙伟又留在了金边，叫他们做事的是他，最后坐在车里的也只剩他。

狄浩一直给自己留着退路。

木棉的投入丢了，今晚又被抢去一大笔钱，他还有预留的币，国外银行里也有存款，数目足够他换个地方生活，甚至重新做点生意。

他肯离开那处园区，开车往金边来，凭的就是这些。

生意可以从头做，伤可以慢慢养，孙伟跟着他，许多事情仍旧有人商量，有人去办，眼前吃的亏，总有机会再讨回来。

如今那些钱哪怕被敲诈了一些，依旧还很富足，可是孙伟却回不来了。

他从前算过那么多种以后的日子，没有哪一种是自己坐在路边，连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哭到后来，狄浩的喉咙疼起来，呼吸也逐渐慢了。

他靠回座椅，用手背擦脸，望着挡风玻璃外的街道。

国内回不去，西港也回不去，来金边找个熟悉的人，竟险些连命都丢了。

陌生人收了钱，会替他做多少事，熟人知道他身边没人以后，又会打什么主意，他已经不敢照原来的想法去算。

狄浩头一次发现，自己可以开车走过许多地方，却找不到一处能让他放心停下来的住处。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脸上的泪干了，才将被揉皱的袖子放下来。

他握住方向盘，把车开回街上，经过路口时先看路牌，再看前面的车流，哪条路还有店铺亮着灯，便朝哪边走。

眼下他只想先找一部能用的电话。

又经过一段街道，狄浩看见一家还在营业的手机店，便把车停过去。

店里柜台亮着灯，老板正在整理玻璃柜里的东西，听见进门的动静，抬头看了看他。

狄浩将沾了血的袖口拢在身侧，指向柜台里的手机：“我要买一部，能打电话就行。”

老板拿出手机，他没有挑颜色，也没跟对方讲价，付款买下，又在店里办妥了能通话的通信服务。

等手机可以使用，他便拿着出了门。

回到车里，狄浩关好车门，将手机放在腿上，打开拨号界面。

他输入了一个自己记得的号码，输完以后逐位看了一遍，拇指移到拨出键上，又停了片刻。

最终狄浩按下拨出，把手机贴到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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