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日上午，杨振从平壌出发，率部踏冰通过大同江，浩浩荡荡开往汉阳城方向去了。

同一时间，远在西安城内秦王府的大顺朝廷，也在持续争论了多日之后，由李自成一锤定音，决定尽快趁着天寒地冻、大河结冰的时机，东渡黄河，出兵山西。

黄河原本是一道天险，自北而南，将山西与陕西分割为河东与河西两大区域，要想从陕西率军横渡黄河进军山西，光是打造大批渡船就得一年半载的时间，而且面临着被山西大明官军半渡而击的巨大风险。

但是现在，大河上下，冰冻三尺，李自成的大军完全可以徒步而过，即使加上大批的战马、辎重，也压不垮坚实的冰面。

这一点，李自成及其麾下许多大将早就知道，因为多年以前他们就曾在寒冬腊月的时候踏冰过河，进入过山西境内。

这一次，大顺军上下新得封赏，士气正旺，且已经事先派了中军制将军李岩伪装成逃难百姓，带着一大批细作，潜入黄河对岸的山西境内，大肆散布大顺军“不杀不掠、均田免赋”的流言。

他们每到一处，就以分发面饼、米粮等食物为诱饵，招收少年儿童，成立孩儿营，叫他们到处传唱“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早早开门拜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之类的童谣。

以至于河东各地，到了正月十五前后，就有不少流离失所的老百姓主动过河投奔大顺军沿河前哨。

在这样的形势下，李自成自觉军心民心皆可用，遂于正月十八日上午发布告，命大顺军提督诸营权将军、泽侯“锁天鹞”田见秀留守关中，其本人亲率大顺军另一位权将军汝侯刘宗敏、磁侯制将军刘芳亮、首席谋士开国大军师牛金星等大批文官武将，在西安誓师东征。

崇祯十七年正月二十日早上，李自成亲自统兵三十万，号称百万，从蒲州方向分作数路过河，山西巡抚蔡懋德征调民夫打造的沿河防线直接土崩瓦解。

到了当日中午，有蒲州官民数千人举着“顺民”的旗牌，列队在城外，箪食壶浆迎接大顺军入城。

正月二十一日，面对大顺军北上的先头人马，山西绛州的官军同样不战而降，绛州随即易主。

正月二十三日，李自成亲率三十万大军裹挟大批山西降兵降将和百姓，浩浩荡荡抵达山西重镇平阳府的府城外，平阳府副将陈尚智率部开门出降。

而头天下午才从太原城匆匆赶来平阳府坐镇御贼的山西巡抚蔡懋德，在得知守将陈尚智开门出降大惊失色，知道事不可为，只能带着自己的抚标人马又匆匆撤离了平阳府城。

平阳府城落入大顺军之手以后，李自成将麾下兵马分为两路，分头就食，分兵略地。

一路为偏师，由左营制将军磁侯刘芳亮等人统兵十余万，从平阳府城往东进军，搜刮军粮，攻略潞安府与泽州等地，图谋绕开洪承畴的大军东进北直隶。

另一路是主力，仍由李自成亲自统率，加上大军入晋以后归降的官兵团练乡勇与归附的各股本地山贼草寇，兵力扔维持在二十万以上，准备攻略太原。

与此相应的是，随着大顺军占领平阳府城并分兵四出，平阳府、潞安府、汾州、沁州以及泽州等地，随即陷入混乱。

大批地方官员要么率众出降，接受大顺伪职，转而为大顺效力，要么直接挂印跑路，带着家眷逃亡而去。

短短数日之内，整个山西南部随之糜烂。

这期间，山西沿河防线崩溃，平阳府失陷的消息，也传到了京师。

蔡懋德本人上书告急，除了报告闯贼主力数十万入寇山西，平阳府失陷、太原城危急之外，还请求朝廷速派援军赶赴山西会剿。

蔡懋德请求朝廷快速下旨，抽调驻防代州的山西总兵周遇吉南下太原协防，抽调驻扎在怀庆府的革职总兵许定国北上泽州援剿，抽调驻扎在真定府、井陉等处的张存仁麾下人马紧急入援。

但是京师朝堂之上，围绕着抽调人马需要筹集开拨钱粮，但是国库空虚，请求崇祯皇帝支用内帑等等细节问题，又一次陷入了党争之中。

最后争来争去，心急如焚的崇祯皇帝不得不一再下旨，命在京勋贵和朝廷大臣捐资助饷，同舟共济，共度时艰。

然而，捐资助饷的事情还没有真正落地，一个名叫汪宗友的山西巡按御史，弹劾蔡懋德的奏章，也被紧急送到了京师。

这个汪宗友弹劾蔡懋德“筹划沿河防线劳师糜饷而毫无作用，亲赴平阳府督战却临战而逃，坐视闯贼肆虐山西而束手无策”“为官不仁强迫山西士绅捐资助饷凌虐地方”等等，列了许多条罪状。

都察院接到这道弹章之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将其公开，京师朝堂一片哗然。

于是，蔡懋德紧急求援的奏折立刻变得无人问津，朝堂争论的焦点转到了如何惩处蔡懋德以及应该派谁赶赴山西接替蔡懋德的问题上面。

至于要不要批准蔡懋德请求援军协防太原的问题，则被人为地淡化了。

因为它可能牵扯到巨额的钱粮支出，而这笔巨额钱粮支出很可能要由在京勋贵和朝廷大臣们捐资承担，所以没人敢当出头鸟。

几天之后，发生在山西南部的这场闯贼主力大举入寇造成的危急，竟然以蔡懋德被罢免，同时改由有知兵之名的山东巡安郭景昌升任山西巡抚而平息了朝野争议。

临阵换将，从来都是兵家大忌，何况这还是临阵换帅，而且接替人选还远在山东。

就算这个郭景昌真正挽狂澜于既倒的能力，他也来不及了。

在兵荒马乱的年月，从山东赶赴山西，听起来好像就是翻越一座山的事情，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从山东济南到山西太原，在崇祯十七年这个节骨眼儿上，兵荒马乱的，没有个把月的时间根本做不到。

郭景昌有这个时间吗？

京师朝堂有这个时间吗？

崇祯十七年正月的京师，仿佛没人考虑到这些问题。

眼看天下大乱，都要朝不保夕了，还在那里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以为岁月静好。

朝廷百官疲顽怠惰，以至于此。

山西方面，李自成率领主力在平阳府周边停留数日，搜刮了足够的军粮以后，于崇祯十七年正月二十九日启程北上太原。

而同一时间，朝廷免去蔡懋德山西巡抚职务，令其待罪候勘的旨意，被传旨的一小队锦衣卫带着，快马离开了京师。

二月初五中午，朝廷罢免蔡懋德的圣旨被送到了太原城内，蔡懋德目瞪口呆，布政使赵建极、太原副总兵牛勇、副将熊通、朱孔训、应时盛等人，听了圣旨个个大惊失色。

但是在山西巡按汪宗友的府邸之中，诸多前来打探消息的太原士绅们，听闻蔡懋德被罢，却是弹冠相庆，再也不用被蔡懋德强逼着捐钱捐粮了。

他们以为没有蔡懋德，以太原城的高大坚固，就是李自成亲自来了，也打不下来。

因为十几年前，来自陕北的大批贼军围攻过太原城，但是因为太原城过于高大坚固，流贼根本打不下来。

这给了太原城内士绅富商们一种错觉，好像太原城仅凭坚城就能屹立不倒。

对他们来说，重要的是绝不能将自家的存粮白白捐出去了，因为城池被围以后，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粮价必然飞涨，到时绝对可以大赚一笔。

至于剿灭流贼，或者说抵御流贼，那是朝廷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这些人高兴得有点太早了。

就在朝廷罢免蔡懋德的旨意送达太原城的第二天下午，李自成亲率大顺军的主力抵达了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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